三十而立——我所看到的世界

自打我离家上学后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但在 2025 年结束之际才意识到 1996 年出生的我也即将 30 岁。

三十而立。——《论语》

以前经常看到用「走马灯」一词来描述一个人濒死时开始一幕幕对过去回忆的境况，但没想到我也经常会有走马灯时刻，当然这不是我快死了，而是可能我是个念旧的人。

我会经常怀念过去的人和事，尤其是上学时期。可能对于中国人来说校园生活承载了大部分的青春记忆，所以不论是跟小学还是初高中甚至大学同学们聊天时我们总会围绕着人或事开启话头，比如某个人做了什么事，又或者是对某个事件我们作为旁观者又是怎样的看法等。

我的中小学同学会有时还会惊讶于我还清楚记得某个人的姓名，也许并不是记性好，而是这个人在我生命历程中就留下了一道特别的涟漪所以才让我印象深刻；反过来，也许我也会成为某个人生命历程里的一道特殊涟漪，有荡漾的时刻但又很快消失。

转念一想才发觉到距离我和这些人从相识到离开也不过短短几年，尽管没有「一眨眼」这样的用词那么夸张，但年的单位似乎也丈量出人短暂的一生，人能有多少个几年？

从中学到高考不过几年，从大学到毕业不过几年，从毕业再到出社会也不过几年，然后累加起来发现我已经三十岁了。

教育、认知和观念颠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经常反思在过去数个几年中我所经历过的中国式教育，它帮助大部分人完成了初始的知识文化积累，但也让经历过它的人都养成了一种难以摆脱的应试学习模式。

记得我大二上假期时留在上海没有回家，我刚开始学编程。由于专业的缘故接触了一些定量统计相关的内容，当时授课老师教授了大家 STATA（一款在北美学术圈很流行的统计编程软件），第一次感受敲代码这件事的魅力，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实感地体验到那种所谓的「黑客感」（即那种在 Terminal 上敲很基础代码糊弄外行的短视频内容），趁着假期后我开始搜索相关的内容，并了解到如何 Google 以及如何使用 R 语言等。这也是我从文科自学成为程序员的起点。

当我用应试的思维定式去学习时发现直接失败，我记了太多不需要的 API 或函数，我总是复习这些用不到但却遗忘的内容，以为我能最终掌握它们，但毫无疑问我都以失败告终。显然用进废退和帕累托法则能够解释这个现象，但核心的问题是在于为什么我们仍然遵循应试学习的模式？因为从小到大似乎老师总向我们灌输一个观念就是把所有知识都掌握了我们才能很好地去解决、处理问题。以为无论是在表现自我、比赛还是在面试工作中都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大多数时候总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在大学的新生自我介绍上我讲了一句很鸡汤但至今仍有道理的话：人生没有彩排，每天都是现场直播。尽管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出自何处，但我想它将是我未来有限的人生中恪守的信条。这在我工作这几年以来显得弥足珍贵，很多时候会因惧怕自己不懂而错失机会，然而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但机会却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一旦错过了再遇上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先上车，后补票」非常符合软件工程「ugly but works」的调性，执着于完美本身是一种病。

学习模式上的改观很大程度上也源自于个人认知的改观。

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很确定教科书和「象牙塔」知识带来的认知无法帮助个体真正地融入社会。我经常和同我坐一条地铁下班的同事说过颠覆了她认知的观点，比如「会争会抢才有得吃，等着别人给的是什么都不会有」、「社会本质上是不公平的」、「勤劳不会致富」等，似乎对于她那个年龄层的人来说完全不敢想象。而这些知识经验没办法完全从教科书或老师口中学到，而是要参透社会运行规律并在与人博弈中悟道。

从小到大我们被灌输着「人人平等」的观念本质上是一层文明的粉饰，但阶级分层仍未改变，只是阶级跨域的入口变得越来越窄，入场券的门槛也越来越高。这在我看完《人生七年》之后形成很大的落差感，尤其是当我再回顾人生中出现的人和事就这种感觉会愈发强烈：初中的同学可以穿新潮的正版 Nike Air Force 1 或是用上新款的 iPhone 4s、大学的同学可以开着奥迪 Q5 来学校、工作的同事早再几年前便已在上海买房……

我并不是在怨天尤人，而是确实我对关系、资源这种以前会嗤之以鼻的概念更加具象化了，强者愈强富者更富的马太效应能够弥补代际之间的不足，充足的资源和强大的人脉关系确实可以让个人的试错成本变得无限低，哪怕亏到一无所有最后还有厚实的家底来托底。

对我而言很明确的是，人生在世一是提高并丰富自己的体验努力寻找存在的意义，二是努力扩大自己的认知边界，这样才能在机会来临时利用认知杠杆撬动更大的收益。

感性动物

「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

逢年过节经典的催婚、问工作情况桥段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直到步入社会工作后开始不绝于耳。每当跟我妈视频，她起手便是「看起来又胖了」、「工资有没有涨」、「不出去玩？有没有女朋友？」一套 Combo，我只能每次无言以对，最终脱口而出一句抱怨意味颇浓的回应——「总说这些，能不能说些别的？」。

我是个念旧的人，但这很大程度上源于我有些感性。

尽管我不能以老气横秋地口吻来说「上了年纪」，但我切实感受到自己因岁月沉淀的影响而变得「情感脆弱」——尤其是当我在 B 站或抖音刷视频时看到一些温馨、疾苦或是充满回忆的画面在配乐的烘托下不自觉地鼻头发酸，尽管我知道当中不乏精心设计的剧本情节，但也屡次上当。

我从来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也从来不告诉家里人我的近况，每年也仅是过年的时候告诉我妈或我哥大概什么时候回家，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我妈的体恤却是一直在加重。

当知道挣钱不容易时，我总会惊诧于想起我妈以前起早贪黑、不厌其烦地跟着我爸吃苦，哪怕在我爸花天酒地、无度挥霍时她依旧能持家守着全家赖以生计的铺面。我妈属羊，在性格上倒是很贴合生肖的特征：温顺、内敛且任劳任怨。

我记忆里她唯一一次生气还是在我刚记事时那个岁数。印象很深地是，当时铺面生意忙得不可开交而我又高烧不退，恰逢此时我爸正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在打牌赌钱。然后这个女人背着几近烧到昏厥的我气冲冲地在其中一人的店铺里找到我爸，紧接着用客家话当面怒斥他儿子都发烧得「快死了」都不管还有心思这打牌，盛怒之下把店铺门口停着的、我爸那辆刚挣钱时买的进口本田黑鲨摩托一把推翻在地，最后带着我找了一家诊所输液退烧。

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妈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即便是我爸打骂她时也不曾有过。

在我妈那个年代并没有像如今这样讲究门当户对，她只知道为人母后就自动扛起了担子，不管娶他的那个人是否爱她。所以时至今日我总会跟她说，我要是她，我绝对不会嫁给我爸这种大男子主义、好吃懒做又不会顾家的人，我妈听罢也总是沉默无言。太阳照常升起，似乎在我妈的程序设计里并没有一个 goto 的逃生出口或是判断条件给可以让她跳出循环，日子仍是一天又一天地在重复。

所以现在很多时候我都经常给我妈灌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观点，趁着还能出去玩玩走走，又何必还待在家里；不用管儿子们有没有成家立业有没有结婚，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可她的飞行目的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广西老家，回来之后又总说：「也没什么好玩的。」

感性表露在外不是一件好事。记得我大一时和一位女生交往时因为讲到我妈怎么不容易时情绪有点激动和落泪把人家给吓到了，现在看来这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渗人，最后这段感情也无疾而终。后来的一位上海姑娘交往时我的感性程度似乎又提升了一个档次，而换位思考、情绪价值和体会痛苦是这一次经历的收获。

与她相恋应该是我人生第一次完整地「爱之初体验」。女方的家庭背景和我一样都是普通家庭，没有什么特殊的阶级差异，所以在一起时不论是性格还是三观上都没有太多冲突，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也快有四五年的时间。

我现在会经常回味这段感情经历，在这过程中女方可以说是我的导师，她包容着我的不足和直男行为，但对我优点又毫不吝啬地夸张，而这其实也就是今年盛行的「情绪价值」一词。但作为没有完整谈过恋爱的我来说刚开始总是有点不解风情，关心、呵护、体谅这些词语似乎从来没有在我的字典里出现过，每当我和她争吵完恢复如初后再去复盘，总会发现是我更多自以为是、以自己为中心而忽略对方的感受，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同理心」这样高级词汇，在低级认知人群的脑海里往往是匮乏且稀缺的，如果不明白这一点最后只会成为「巨婴」。

痛みを感じろ，痛みを考えろ，痛みを受け取れ，痛みを知れ（感受痛苦，思考痛苦，接受痛苦，了解痛苦）——动漫《火影忍者》台词

思维、认知和精神这一系列进化衍生出来的概念产物丰富了人类在地球 Online 的体验，痛苦也是其中一种。不同于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才是持续伤害，而感情世界上的痛苦更则是超级加倍，一次触碰总是两次渲染。有时会因为一些不一致的行为而争执，有时会因为对方的双标而引发不满，甚至有时会因为一点沟通言语上的用词而不满……尽管每次彼此间的争吵或冲突总是双方倍感难过，但感受痛苦也是整段感情经历重要的一环，而它最终也以女方主动提出的「我们分手吧」而划上终止符。

尽管仍留有女方的微信，但正如五月天《温柔》唱的那样：「不打扰是我的温柔」。感谢她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更立体的人。

财富与投资

今年我意识里形成的一个最深的感悟莫过于：对财富的认知太晚了。直白一点就是对钱了解的太晚了，两个例子：

• 我高中那会第一次拿奖学金——9000 元——我一学期的学费（私立学校学费比较贵），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笔钱在 2012 年之前是一个怎样的概念，放在今日它等价于一部 256g 的 iPhone 17 Pro，也差不多等于是本科国家一级奖学金，但我却不以为然，仅作为一次激励。
• 然后在我高考完之后我爸曾给了我 10000 元，结果我仅用了一两个月就把它们花完了，甚至我不知道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如今工作后知道「钱难挣，屎难吃」，感慨当时自己为什么能花钱那么快，但很大一部分原因归咎于自己对于钱并没有一个合理的认识，而那时也总是由父母支持，以为自己「无限子弹」。

年轻人的第一次超前消费从大学开始，我记得那会双 11 刚拉开帷幕，外卖大战和共享单车大战正热火朝天。吃喝玩乐样样都要钱，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撑到下个月我妈打来的生活费钱包就已经见底，然后开通并使用花呗顶着。

紧接着暑假时第一次开始找兼职，当时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私人的培训机构当前台。（没错，就是类似那种公司的前台）然后暑假第一次挣到了大概 3000 元左右解点燃眉之急，尽管这样的薪资在上海非常低廉，但第一次挣到钱的感觉是真爽。后面再有这样的爽感就是我在少数派写付费栏目时挣到的副业外快，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经此一役我知道大多数时候钱都不经花，商家和平台会变着法子不知不觉从你口袋中把钱掏走，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乱花钱，但也总买一些品质很差的东西。但对比于那时有家底的同学来说确实会很羡慕他们吃喝玩乐不愁，那也是我未曾体验到的另一种境界。

尽管工作几年加上副业上的一些积累，可记账软件上的数字增长并没有游戏中来得快，一夜暴富的臆想症也会经常在我脑海里出现，这也证明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并不能靠辛苦工作挣来，当然投资也不一定。

我第一次接触投资是在 2021 年前后，那时还是疫情前时期，股市可以说非常疯狂，炙手可热的白酒基金只要钱丢进去年底一卖就是稳赚不赔，更不要说接下来的新能源和医药了。然而这都是新手韭菜没挨刀前的意淫，当我也开始高位接盘、不及时止损直至最后割肉离场后仿佛我这颗韭菜味道更纯正了。

投资在我看来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不管是在股市还是基金，这都是一个「合法的赌场」，上涨时感受到人性的贪婪，下跌时感受到人性的恐惧，这某种程度上会折射出一个人在某些情景上的行为决策：

• 店铺开了三个月没有挣钱反而还亏钱要不要继续投入坚持（补仓），还是再坚持两一个月看看有没有起色，如果没有起色就转让（止损）？
• 选择跳槽时是选择总包更高但是加班更时间长的 offer 呢（杠杆），还是选择涨幅不高但是 Work Life Balance 的 offer 呢？
• ……

然而投资没有定式，全是仅供参考，考验的全是以有限的个人认知去判断未来会赢的概率。尤其是 AI 加速的时代，我相信个人的品味、想象力以及创造力会是至关重要的筹码，唯一能做的是不断积累，通过知识的复利直至套现离场。

结尾

2025 年我的人生除了成功减肥到 70kg 之外其实没有太多出彩的地方，反倒是工作上有些动荡。公司陆续裁员、减员，直到年底部门算上我也只有五人。我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是怎样，人生总是充满着不确定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2025 年 12 月 31 日，于深圳。

新年快乐。